怀清的声音像羽毛,轻飘飘挠在他心口最酸软的地方。
那石室黑吗?冷吗?
何止是黑冷,那是能将人骨缝里的意志都冻出裂痕的寂静,是睁眼闭眼都逃不开的牢笼。
元忌闭了闭眼,喉结艰难地滚动,他想推开她,手臂却像坠了千斤重石,抬不起来。
“回去。”他终究还是找回了声音,声音低哑,“趁人未至,立刻回去。”
“我不。”怀清抱得更紧,脸颊在他僧袍上蹭了蹭,像个耍赖的孩子,“好不容易出来,让我待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她的气息拂过他颈侧,带着特有的甜暖,与石室的阴冷陈腐截然不同,元忌身体僵得像块木头,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远离,可偏偏脚下生了根。
阳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扭曲地交织在一起,像某种不容于世的图腾。
竹林沙沙,时间在心跳与呼吸的间隙里悄然溜走。
怀清似乎真的只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与自由,她安静下来,不再说话,只是将耳朵贴在他胸口,听着那逐渐失控的心跳。
元忌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,望向寮房外那片被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云絮很淡,风很轻,是山间最寻常的午后。
可这寻常之下,是即将沸腾的暗流。
他本该厉声斥责,将她推开,押送回去,向监院甚至寂源请罪,可舌尖尝到的,只有铁锈般的苦涩。
他知道自己错了,错得离谱。从踏出石室的,从听闻“橡树林”动静而心乱的那一刻,以及任由她抱着而不作为的这一刻。
戒律清规,十三载修行,在她面前,溃不成军。
竹林里的拥抱,终究只偷得了片刻。
是怀清先松的手,她将脸颊从他微凉的僧袍上挪开,指尖留恋地划过他紧绷的手臂,然后,向后退了一小步。
空气重新流动起来,带着竹叶的清气,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。脸上那点狡黠褪去,又变回那个娇蛮不可靠近的侯府小姐。
元忌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方才被倚靠过的胸膛还残留着温热的错觉,此刻空落落地灌进冷风。
他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接着侧身让路。
两人走在竹林深处更隐蔽的小径,脚下是松软的落叶,踩上去悄无声息,只有风过林梢,沙沙作响,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心跳与呼吸。
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僧袍与裙裾划出的界限。
怀清脚步轻快,而元忌落后她半步,步履沉稳,目光沉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,他看着那道背影朝着那片被严密看守的院落,一步步走去。
元忌站在原地,直到那边传来门扉开合的轻微响动,已看不见她的身影,一切重归沉寂。
之后两日,风平浪静。
禅院依旧如铁桶般密不透风,而异动,是在第三日午后传来的。
一位洒扫的师兄提着水桶路过寮房,见元忌在檐下补经,顺口提了句,“侯爷那边真是心诚,怀清小姐不过夜里多梦呓语两句,竟又请监院师父和几位师兄弟过去诵经清心。”
水桶轻轻搁在石阶上,元忌将补好的经书一一归放整齐,眼帘未抬,像是随口一问,“都请了谁?”
“监院师父……还有两位知客师兄。”
听此元忌心一紧,萧屹请去的皆是那夜拜访的师兄弟,那夜雨中种种,这位多疑的侯爷从未真正放下。
照觉笑笑又说,“哦对,还有照宣这小子,乐颠颠也跟着去了。”
线轴从膝上滚落,无声地没入廊下阴影里。
那夜雨大,他戴着斗笠,身形掩在宽大僧袍下,侍卫或许并未看清他的确切样貌,照宣性子跳脱,不知内情,冒失替他。
元忌倏地站起身,僧袍下摆沾着几点未拂净的竹叶碎屑,“烦请师兄,速去禀告寂源法师,只说——禅院有贵客‘清心’,恐需法师亲自持诵,方能稳妥。”
那师兄一愣,见他神色凝肃,不似玩笑,忙点头应下,转身去了。
话音未落,人已朝着禅院方向疾步而去,元忌脚步很快,心却一点点冷下去。
当元忌赶到禅院时,那夜的侍卫头领并未阻拦,月洞门开,里头情形一览无余,而身后侍卫立刻站满进入的空隙封住了所有去路。
院内监院与两位知客僧忧心忡忡,垂首立在廊下东侧,而照宣则被绑在院心树下,昏死过去。
元忌收回余光,目不斜视,侯府人才济济,果真认出那夜的人是他,而非照宣。
萧屹坐在廊中一张铺了锦垫的扶手椅上,身着藏青色常服,手里握着一卷半开的经书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。
等他来,萧屹随意将经书扔在桌上,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很淡,像打量一件新呈上来的器物,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萧屹手里把玩着一颗小巧剔透的羊脂玉扣,怀清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,并未看他,只是背脊挺直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。
“所以,你还是坚持,是独自一人,随意走走,丢了这扣子?”
院内,萧屹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“是。”怀清答得干脆,眼神落在虚空处,不与他对视。
“随意走走?”萧屹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没有半分暖意,“走到人迹罕至的橡木林深处,走到第三块覆满青苔的巨石边上?”
元忌藏在竹后的手,瞬间攥紧,萧屹为何如此清楚,究竟是有人跟踪,还是那地方本身就有问题。
“女儿只是觉得那里清静。”
“好。”萧屹扔了那玉扣,小巧玉扣跌落石阶,滚至脚边,元忌垂眸不语,又听,“那夜几位师父曾冒雨送药,颇具悲心,可如今看来,怀清依旧心神不宁。”
“本侯便想着,再劳烦几位来诵几段安神经文,以佛力涤荡,或可安定。”
理由冠冕堂皇,无可指摘。
但萧屹此举,绝非为诵经,今日借“清心”之名,将怀疑之人悉数召来,是要查证,更是要震慑。
“侯爷慈父之心,令人感佩。”
元忌声音平稳,依旧垂着眼,“只是诵经安神,贵在心诚境专,闲杂人等不宜在场。监院师父德高心静,由师父主诵,两位师兄辅之,足矣。”
“照宣生性跳脱,修为尚浅,恐反扰清净。小僧斗胆,请侯爷准其先行退下,以免冲撞了经文祥和之气。”
照宣最是无辜,合该安然无恙。
萧屹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扶手上叩击的节奏,半分未乱,对照宣顶名冒充一事佯装不知。
等元忌说完,他才缓缓道,“你倒会能言善辩,那夜雨中,也是你替寂源法师进言,说什么‘凶戾未散之地’?”
果然。元忌心头凛然,“小僧愚钝,那夜见蛇宠异动,心忧小姐,惶恐之下复述师父平日教诲,言语冒失,还请侯爷恕罪。”
“惶恐?本侯看你,镇定得很。”萧屹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元忌低垂的眉眼上,“那你再说说,今日此地,可还有‘凶戾’?可还需‘回避’?”
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刁难与逼迫。
院中落针可闻,监院额头见汗,两位知客僧屏住呼吸,照宣恍惚醒来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不知所措地看着元忌。
怀清放在膝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元忌沉默了片刻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萧屹今日,就是要见血。
他缓缓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迎上萧屹的目光。
“侯爷,”元忌声音依旧平稳,“佛门清净地,本意消灾解厄,非为滋生事端,小姐既在此祈福,侯爷亦盼其安康。
“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,然过刚易折,弦紧易断。今日若以威压之,恐非但不能安神,反添惊惧,于小姐病体无益,于侯爷慈名亦恐有损。”
萧屹听完,忽然笑了,笑声不高,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,“好一个‘过刚易折,弦紧易断’。”
主位上的男人不怒自威,笑着摇头,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寒冰,“本侯行事,何时需你来教?看来,这含光寺的经文,是没能磨掉你半点‘妄念’与‘聪明’。”
他不再看元忌,目光转向呆若木鸡的照宣,“既然你师兄说你心性跳脱,那便先从你开始,让你好好收收心。”
萧屹语气随意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,“二十戒棍,给你长长记性,什么是规矩。”
“侯爷!”监院急呼。
“父亲!”怀清猛地站起。
侍卫已上前拖起瘫软的照宣,元忌瞳孔骤缩,上前一步,“侯爷!一切皆因小僧而起,小僧愿代罚……”
“代罚?”萧屹打断他,眼神睥睨,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代罚?”
“本侯罚的,就是这妄图冒名顶替之徒,你既巧言善辩,便好好看着,看看你的‘道理’,护不护得住他。”
话音落,戒棍高高扬起。
“啊!”
照宣的惨叫与棍棒着肉的闷响同时炸开。
